王义桅:欧盟政治陷入“名不符实”的纠结

2019-02-01 00:57 环球时报 王义桅

  欧洲是地理概念,包含47个国家和地区,而欧盟是政治概念,是一个由28个国家组成的组织。这是不少人的常识性认识,似乎欧洲大于欧盟,甚至两者是母子关系。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。

  何谓欧洲?不同观念的人看法不一。比如俾斯麦就把欧洲当作地理概念。伊拉克战争后,美国新保守主义者又有所谓“新欧洲”“老欧洲”一说。欧债危机后,“核心欧洲”“边缘欧洲”的区分日益常见。但荷兰历史学家彼得·李伯庚在《欧洲文化史》中指出,欧洲是个政治文化概念,是当年教皇庇护二世为发动“十字军东征”而提出的新意识形态,用以凝聚基督教各国内部力量一致对外。而欧盟创始人让·莫内则坦言:“欧洲从未存在,我们必须真诚地去创造欧洲。”

  什么是欧盟?欧盟既是带有超国家性质的国际组织,又是欧洲一体化进程,是“进行时”。为给未来留下空间并展示自己代表欧洲的雄心,欧盟常给它的一些计划和战略冠以“欧洲”之名。欧盟承载的是欧洲梦:统一的梦想(历史)、规范性力量(现实)、榜样帝国的梦想(未来)。

  地理欧洲、政治欧洲、文化欧洲,或欧洲的政治边界、经济边界、文化边界不一致,闹出许多认同政治危机。欧盟是一支上升的力量,但它不幸坐落在衰落的欧洲大陆上,这成了欧盟的欧洲困境。欧盟本可算是继美国后西方现代文明最重要的创新,但它现在却面临名与实的分离甚至悖论现象。

  究其原因,这种现象首先源于欧盟是妥协政治的产物。出于对本国宪法的崇尚和对主权的留恋,法国、荷兰2005年否决《欧洲宪法条约》。尽管后来的妥协版《里斯本条约》除名称外几乎继承了《欧洲宪法条约》全部内容,但“欧洲宪法”的说法在欧盟政治中已成为政治不正确的讳名。光从字面理解欧盟政治常会看偏。欧盟机构名称就鲜明体现了妥协政治的色彩。例如,欧盟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(CFSP)和欧盟安全与防务政策(ESDP)常常引起混淆。前者是1991年《欧洲联盟条约》三大支柱之一,后者则是前者的一部分。为何不能归并为一?就是因为欧洲一体化进程始终是妥协的产物,存在的总是打折版。

  其次源于欧洲一体化进程的自行车效应。欧洲一体化正如骑自行车,不断往前走才能保持平衡。欧盟当下困境是一体化不足的问题,需通过进一步一体化来解决,而不是否定一体化本身。这就是不少人认为危机将推动欧洲一体化进程的根本原因。但反映在名称上,情形则乐观得多。比如“欧洲2020”战略起初名为“欧盟2020”,但考虑到欧盟要不断扩大来增添合法性,故而更名为“欧洲2020”。当然,现在的很多问题也恰恰出在欧盟不断扩大上,尤其随着2004年10个中东南欧国家入盟,北方富裕国家资金从南部国家东移,是如今南部国家债务状况恶化的一个重要原因。如此看来,欧洲一体化的自行车未来很长时间内都要在磕磕碰碰中往前骑。

  第三,源于欧盟代表欧洲的雄心。欧盟自然假定自己是整个欧洲的代言人,甚至认为其他欧洲国家迟早要么加入欧盟,要么跟着欧盟走。欧盟五大机构之一的地区委员会全名为“欧洲地区委员会”,而非“欧盟地区委员会”。欧债危机困难时期,欧委会前主席巴罗佐在2012年联合国大会发表讲话时称:“欧元的意义已远超单纯的货币构架,它是和平与和解伟大工程的产物,而这恰是欧洲一体化的起源”。换言之,欧元不是为欧盟设计的,是为欧洲和平设计的。

  第四,源于欧洲文化和语言多样性。欧盟有28个成员国、24种国家级官方语言,欧盟机构的翻译费用占了欧盟GDP1%以上。从《罗马条约》到《里斯本条约》,欧洲一体化诠释不断在玩文字游戏,在council、commission、committee间互换,Europe与European Union间交替,演绎出不同机构名称,字面相似而功能迥异,穷尽了欧洲多语言优势。比如,图斯克是欧洲理事会(European Council)主席,而非欧盟理事会主席,欧盟理事会(Council of European Union)则是部长理事会。容克是欧盟委员会(European Commission)而非欧洲委员会(Council of Europe)主席。欧洲委员会是一个包括俄罗斯在内的全欧组织,宗旨是推进“欧洲合作与联合”。与欧盟委员会作为欧盟行政执行机构相比,一个务虚,一个务实,可谓风马牛不相及。

  最后,源于欧洲政治的虚伪。简单说来就是内外有别、表里不一。欧盟一方面高喊“多样性”,另一方面又高举“普世性”旗号,看起来相互矛盾。其实,多样性是对内而言,即所谓“多元一体”,对外则是普世价值。欧盟在人权等问题上高喊“普世价值”,不遗余力输出“民主”,实际是以其中的道德优越感来掩饰欧洲衰落的现实——“普世”概念源于基督教,推行普世价值因而成为欧洲文明扩张中未完成的历史使命。面子与里子分离,是欧盟政治名与实悖论的生动写照。

  欧盟政治“名不符实”的纠结,折射出欧洲一体化动力的异化:欧洲一体化的动因是实现欧洲和平,但现在日益转向经济,民主日益沦为民粹,通过联合以图自强实为挽救欧洲衰落。在维护欧洲领导的虚荣心时产生名与实的背离,是欧盟作为一种组织、欧洲作为一种文明,在全球化时代迥异命运的折射。(作者是中国人民大学“让·莫内”讲席教授、欧盟研究中心主任)

责编:杨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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